嬴稷放声大笑了片刻,大手一松,放下了嬴政。
孩子面嫩,他这个当太爷爷的自是不好多说,吩咐寺人为其更衣后。
方才安慰他道:“乖孙,勿用羞耻。”
“太爷爷年幼时,也曾有此经历,遂没甚好丢人的。”
嬴政囧着脸,嗔道:“太爷爷,勿用在提了!”
“方今,当应对盗跖来袭才是。”
嬴稷撵须一笑:“善!太爷爷住口,倒是这盗跖,乖孙不是斥其为一蟊贼尔。”
“既是如此,又何须在意......”
嬴政摇了摇头,尽量不让自己去想方才的窘状,沉声道:
“政儿不是担心擒不住这盗跖......”
“问题是,捕获其后,当如何处置他。”
嬴稷闻言,存了考教的心思,瓮声道:“政儿以为如何处置?”
嬴政不假思索的回道,似乎先前便在心中打好了腹稿。
他拱手道:“回太爷爷,政儿以为,盗跖方今还杀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嬴政道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太爷爷曾让政儿赴少府一观,获悉暖房之理。”
“政儿因而大开眼界,于少府,见到了诸多新奇之物。”
“不单有曲辕犁,炒钢法,精盐提炼法......”
“公输仇还带着政儿观赏了一番尚在研制中的“纸张”。”
“据公输仇所言,这“纸张”极其了不得,轻如鸿毛,洁白如雪,待其研制成功,取代竹简指日可待!”
“故而,政儿自少府一观中,明悟了一个道理。”
“少府诸工匠,皆为我大秦至宝也.....”
嬴稷闻言,抚掌赞道:“寡人之乖孙,不愧长大了。”
“能从其中悟出这番道理,太爷爷心中甚慰啊......”
嬴政赧然:“太爷爷莫要取笑政儿。”
“政儿自知,跟太爷爷相比,政儿还差的远。”
“我入少府一观,上至公输仇,下至工匠,皆对太爷爷推崇备至。”
“太爷爷不曾因其身份卑微,看他不起,反倒授爵以待,他们无不感激涕零,皆言愿为太爷爷效死!”
嬴政话落,钦佩的看着嬴稷,屈身下拜:“政儿替万千工匠,替万民,谢过太爷爷!”
嬴稷眼眶微微湿润,执宰秦国六十余年,他身为秦王无疑是孤独的......
吃苦遭罪自是勿须多言,更为重要的是,大秦后继之人中,能有人知他,理解他,明白他为大秦所付出的一切,他作为一名旧时代的残党就已然知足矣。
嬴稷伸手将嬴政扶起,老怀大慰的道:“乖孙,何须言谢?”
“太爷爷要你记住,身为秦王,肩挑秦国,所作所为都应当对得起“责任”二字。”
“你大父,你阿耶,虽是已故,但他二人从未有负‘太子’之责。”
“方今沦到你了,太爷爷依旧望你能脚踏实地,肩扛秦国,做我嬴家大好男儿!”
“你能做到吗?”
嬴政深吸了口气,握拳道:“政儿能!”
“太爷爷期许,政儿终生不会辜负!”
“善!”嬴稷慈祥的拍了拍嬴政的肩膀:“继续说,太爷爷愿闻你之高论!”
“诺!”嬴政整理了一下思绪,继续道:“因为工匠之珍贵,遂盗跖不可轻杀。”
“公输仇曾言,墨家机关术不逊色于其,尤以班大师最为著名。”
“若是盗跖死于我秦国之手,介时我秦国必将与墨家结怨。”
“如此以来,我秦国再欲招揽墨家几无可能!”
“是故,政儿以为,与其杀掉盗跖,不如饶他一命,与墨家交好,方为上策!”
嬴政话落,紧张的看着嬴稷,心情十分忐忑,不知自己一番见解,是否能得到太爷爷认同。
嬴稷细细听之,沉默不语,片刻后,还是叹了口气,道:
“乖孙,你之想法过于天真了些........”
嬴政皱眉:“烦请太爷爷解惑。”
嬴稷不语,一指东方,天边现出了鱼肚白,太阳已然升起......
他意味深长的道:“还记得太爷爷曾言太阳如何否?”
嬴政拱了拱手:“自然不敢忘记,凡日月所照,皆为秦土,普天之下,皆为秦民!”
“是故,寡人需要屈尊降贵,跟他墨家交好吗?”嬴稷眸子一立,寒芒闪烁,冷哼道:
“寡人是君,他墨家是民,非是寡人去与其交好,倒是他墨家要拜倒在寡人脚下!”
“求着寡人与之交好才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