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叶孤帆泛舟于汲水。
厉报国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,卖力地划动船桨。
白世净拿出干粮揉搓成小团,喂食乖乖坐在船舱里不吭声的坐骑。
这匹老马牙槽都快磨平了,吃不得硬的,一路行来颇为乖巧,很讨人喜欢。
“自从魔弥陀一役后,报国叔就一直隐匿在郭药师身边?又参与了九年前那一役,亲眼见证了郭药师自刎殉城?”白世净喂饱了老马,又揉了揉它的肚子,送出一丝白云真气用养血归元术滋养它的身躯,好延长使用寿命。他把手伸到汲水里洗了洗,对划船的厉报国问道,“这么多年来,就没想回江东去看看断刀门故地?”
“哪有什么故地可看,三十年前,魔弥陀被老门主等人拦截深受重伤后,他的结义兄弟黄泉鬼叛出太乙门,率领三百夜叉兵攻入铸刀厂为魔弥陀报仇。等到属下赶赴百炼峰,铸刀厂已被夷为一片平地,门中圣物‘镔铁琵琶锤’不翼而飞,属下找遍百炼峰上上下下,也不曾寻到一个活口。”厉报国想起当年的惨状,神色不免有些黯然。
“又是锤。”
“镔铁琵琶锤”这个名字,白世净有听高必盈提到过。
那家伙先入为主,把他的“万华八棱锤”当作了断刀门圣物,误导了其他人,省得他废口舌现编。
白世净想起身上的“万华八棱锤”,再想想断刀门的“镔铁琵琶锤”,觉得画风有点歪,他又不准备搞四猛八大锤,收集那么多锤子派个锤子用场。
“少门主可能不知,‘镔铁琵琶锤’为铸造大师平阳君所传圣器,传说是平阳君收集天下精铁兵刃,融于一炉所铸,捶打过的兵刃越多,内中的镔铁冶炼之术越是精进。”厉报国以为白世净不喜好锤子这类兵器,于是详细介绍了“镔铁琵琶锤”的效用。
《地方志》记载,镔铁又称百锻钢,表面花纹如云雾山水,是铸造刀剑的上等材料。
“那好办,镔铁难以模仿。日后若有闲,我们找一下谁家这几年冶炼技术突飞猛进,不就知道是谁偷得了?就怕偷东西的人敝帚自珍,不肯拿出来用。”
白世净挠了挠老马的下巴,语气懒散,说出的内容却让厉报国精神一震。
“少门主高瞻远瞩。”别看厉报国手上功夫稀烂,捧哏的本领相当不错。
想想也是,江湖前辈不会说话的基本都被人打死了,活不到晚年。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船离河岸也近了。
他们皆非凡俗,离得远远地,望见有几个羊头羊蹄的人形妖怪站在岸边,手持钢叉和一个矮壮螃蟹精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。
大概是注意到有人过来,螃蟹精吐了口水泡,遁水行去。
白世净瞧得好玩,就问厉报国这些妖怪是什么来路。
“那螃蟹是此地一个叫龙须将军的大妖下属,龙须妖和浑天臭味相同,一个占着汲水西岸博浪沙一带四处劫掠,另一个占着汲水底下一处水府兴风作浪。属下每个月要给龙须将军缴纳十两白银,妖怪们才准许我在河面营运渡舟,不用担心会被浪翻船只。”厉报国苦笑道。
“如此看来,那些妖怪还挺相亲相爱,懂得守望互助,所谓的武林正道还不如他们。”
白世净翘起了嘴角。
此间诸事一切起因还不是正道高人贪慕长生惹来的灾祸,事后一个个义愤填膺,早一百年祖师爷为求长生撞天地之柱时干嘛去了,说到底都是一丘之貉,谁都不比谁高尚。
“别说三十年前,就算是当今武林,一样有人相信海枯石烂,水滴石穿,对妖魔施予积年累月的恩德,必能感化他们。”厉报国提起这些便忿忿不平,“听说汲水北边的洪洞县,有武林名宿拿全家老小性命供奉一座大妖,想要通过施恩感化大妖,向世人证明妖本善良,最后被吃得干干净净,活生生的上演了一出人间惨剧。”
“报国叔消消气,你本就筋脉受损无法行气,再生气筋络淤塞,换成大罗金仙来也难救了。”白世净见厉报国脸色涨红,明白这位是真得上了头,于是出言安慰道,“等此间事了,我或许有办法能助你疏通筋络。”
他这话倒也不是纯粹说说。
白世净目前离先天境只差一步之遥,跨过去了就能启用“万界通”商城互通有无,到时候弄点治伤的药,想必应该不难。
“多谢少门主,郭城主在世时,也曾邀请过名医华元引为属下诊断,华大夫断言除非有太乙门亲传弟子愿意耗损功力,以镇派绝学‘先天混元功’记载的活脉术为属下通络活脉,否则这伤难治,然而这太乙门如今自甘堕落,任用半妖后裔为门主,成了藏污纳垢的魔门。人妖誓不两立,属下再不济,这点志气有得,哪怕明日就死,也不会求到魔门的头上。”
厉报国一番话说得义正严词,大义凛然。
“这可巧了。”
白世净掏了掏耳朵,反正不是他每个月给妖怪缴钱,也不去戳穿这个老汉什么人妖誓不两立的鬼话。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