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去年。阿幽知道,我是在外打工和我丈夫认识结婚的,我是河北人。结婚后有一个孩子,都六岁了,前年在黄岩出了车祸,我丈夫和孩子都死了。
“我回到家,想起他们就哭。我从不在家里哭,我常常躲到对面山谷里去哭。
“那天太阳快下山了,我又想他们了,我又到那山谷里去了。我正哭着,一个砍柴的走了过来,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哭,就躲着他,往前走。他老是跟着我。
“我走到潭边,他才停了下来,猛然跑走了。那时天快黑了。第二天,村里就传开了对面山谷里闹鬼的事。后来那个人看见我,吓昏了。可那个人后来却成了我的丈夫。”
阿丽说完笑了笑。
“从鬼变成人可不容易呵。”阿民吃吃地笑起来。
“说真的,有时我也搞不清楚,我是人是鬼。也许这坐在你们面前跟你们谈话的女人是个山妖吧。”
“哇,够刺激的了。这本身就是一个又神秘又美丽的黄昏。”阿民精神振奋,“我那故事还没有完呢。”
“我真的看见了野人,”阿丽突然说,“他的眼睛好亮,好清。我不知道怎么说好,我一看见那眼睛我就想走过去,走到它身边,我想我一定非常信任它。”
“它会把你掳走,将你糟塌的。”阿幽说。
“我有时很清醒地想,它把我掳走也好,糟塌也好,弄死也好,我永远相信它,相信那双又清又亮的眼睛。”阿丽一脸的庄重。
“我跟你们说,有一天,我出了事,人和车一起翻到一个山沟里去了,摔得人事不清。”阿民说。“我醒来时,一睁开眼,就看见了那老汉,他坐在我身边,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他看到我醒了,笑了一下。这是一个破草屋,屋顶黑乎乎的,也没有窗子,只有一个窄小的门。
“他走了出去,我坐起来,看了四周,看到了那草席子,还有草席上的骷髅。那时已经是晚上了,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。我伤得不重,我走到外面,想问问老汉那骷髅的事。
“他只是沉默着,在黑暗中看着我。我没有说话,我突然觉得在他面前说话没有任何意义。在他那里,我和他之间,语言没有任何意义,因为我们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交流,甚至不是心灵,到底是什么,我也不说不清楚。不是世界上的东西,是人的知识无法理解的。”
“当然,他是个幽灵嘛。”阿幽勉强地笑笑。
“我常常想,某些人在某些时候是具有幽灵性质的,他并不需要改变什么,他的幽灵性质是自然而生的。他自己也许知道这一点,也许不知道这一点。”阿民说,望着山后闪烁的白亮的夕辉。“阿幽,该你了。”
“听了阿民的话,我觉得我要说的事也有些奇怪。
“我有一个外侄女,住在城里。她平时不来,每年到小麦拔节的时候,一定会来。来了就坐在小楼的窗前,有时坐台阶上,看那麦田。
“她不是一般地看,而是痴情地看。后来,她总是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看。从七岁上学的那年起,她年年都要来看。
“去年春天她又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我以为来的是别人。她长大了,长成了一个少女,可还是来看麦田。可她从来不跟我谈她看麦田的事。
“麦田里有什么呢?到处都是在拔节的小麦,吹过风来,麦田里麦禾就翻滚着,一波一波地涌着,一直到山脚下麦田的尽头。
“她会不会是着了什么魔?有什么东西附在她身上?春天总是有各种古怪的病发生,也许她有什么病吧?
“到了去年下半年,那块麦田里突然开来了许多汽车和挖土机,当然也来了许多的人。挖土机在那块麦田里挖出了一个死人来,那死人面色如新,是个少女,非常美丽。听说,那是什么木乃伊,是远古时的一个什么公主。
“奇怪的是,到今年春天,我那个外侄女死了,也没得什么病,就这样死了。”
三个人一时沉默了。
阿民的眼睛突然地发直,阿民的眼睛空洞地向远方凝视着,说:“来了,他快要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他,那个瘦老头。”
“那野人也要来。它要把我背走,要糟塌我,要弄死我。”阿丽说,呼吸急促起来。“要是它愿意,那它就这样做吧,我会顺从它的。”
“阿丽,是不是那个男人把你的脑子打伤了。我那天看见你男人用一根大棒子追赶你,他赶上了你,一棒闷在你头上,你马上昏死了过去。”阿幽怜悯地看着阿丽,“哪里有什么野人啊,是你脑子里的野人,不是爸爸山的野人,爸爸山早就没有野人了。”
阿丽低着头。
阿幽叹气说:“唉,麦田没有了,我的外侄女也没有了,真是奇怪,还有那个木乃伊公主。”
风吹来,玉米林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大地出奇地明亮,洁净,天空同样是明朗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