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急急忙忙,正要取出得意大作「水仙」,靴老爷又道:「再望下找!」翻来找去,终于取出一道滚动条,霎时栏杆里伸出一手,急急夺过,赞叹道:「无价之宝啊!」
左右保镖闻言惊奇,纷纷探头来看,却见画纸上干干净净的,竟是空无一物?纷纷讶道:「这……这是白纸啊,怎能是无价之宝?」靴老爷叹道:「俗人们,这可不是寻常东西,看看这儿,这折痕是什么?」众保镖喃喃地道:「就是些折痕了,还能是什么?」
「蠢才!」靴老爷愤怒了:「这是李后主的澄心堂纸啊,难道没听说过?」那卖画男一脸疑惑,众保镖也笑了起来:「什么澄心堂?敢情是卖药的?」
这「澄心堂纸」可遇不可求,乃是南唐后主李煜所创,号称「肤如卵膜、坚洁如玉」,天下只剩扎,当年欧阳修得了一扎,惊喜万分,立时拿来书写「新唐书」,苏东坡、黄庭坚也各藏了一扎,没想却重出人间了。正激动间,靴老爷忽又咦了一声,直瞪着那幅「长江万里图」,颤声道:「等等,你……你这画工笔上色不寻常……把颜料拿来瞧瞧。」
那男喃喃打开画箱,取出笔墨色料,靴老爷大骇抢过,惊道:「紫狼毫、血丹青!十多年没见过了!你……你是开封人,对么?」那男喃喃地道:「是啊,咱世居开封、祖上是道君皇帝的画师……」靴老爷长叹一声:「难怪了,不然你哪来这许多宝贝……唉……」低头拨了拨算盘,道:「把这些东西当了吧,白纸一张算你两,笔墨丹青另计,怎么样啊?」
那男满面惊喜:「好、好……」他扒面挠腮,忽又瞧见自己的大作,忙道:「靴老爷,那小人这些字画呢?该值多少钱?」靴老爷道:「一斤钱,十斤两。」那男愕然道:「一斤钱?这……这价钱怎么算的?」
靴老爷道:「纸是澄心纸、笔是紫狼毫、色是血丹青,分开来都是宝贝,只可惜……」砰地一声,靴再次翘上了桌,痛惜万分:「让你画成了一幅画。」
那男骇然道:「什么?分开来值钱,变成画就不值钱了?」靴老爷叹道:「老弟,你是宋徽宗么?」那男结巴道:「不……不是……」靴老爷道:「你是黄公望么?」那男大声道:「我姓周名臣字舜卿!」靴老爷淡淡地道:「这就是了,你既非宋徽宗,也非黄公望,这澄心堂纸若让你画成了一幅画,你晓得叫什么?」那男愕然道:「叫……叫什么……」
「叫污损。」靴老爷叹息摇头,那男则是哇地一声,大哭起来了,靴老爷道:「老弟,家里还有什么宝贝,赶紧拿来当,可别再污损了。」
「杀了你!」男暴怒飞扑,却听砰地一声,脑袋撞着了铁栏杆,顿时晕了过去。靴老爷却是一无所觉,只低头写着账本,淡淡地道:「世人无知啊。」
天下万物,什么都有个价钱,却唯有才华不值钱。靴老爷打了个哈欠,霎时又是「砰」地一声,双脚再次高高翘起,傲然道:「下一个。」
「娘!我肚饿!肚饿!」门外嚷了起来,却是个小姑娘,只听一名女慌道:「娘马上来,当了这个之后,咱们就有钱了……」柜台上的双脚不耐烦了,怒吼道:「下一个!」
连连催促中,屋里便响起脚步声,听得一名女怯怯地道:「靴老爷,我……我想当点东西……」靴老爷哈欠连连,也是穿了整日靴,脚底不免闷热,便脱下鞋来,道:「拿出来。」
那女人解下一只布包,小心取出一幅滚动条,丝缎绑缚,足见珍贵,低声道:「这……这是我夫君的传家之宝,意义非凡,只能当、不能卖……」
好似照本宣科,每回过来典当之人,不外这一套。靴老爷打了个饱嗝,性赤脚上桌,分开脚趾,哈欠道:「拿来。」那女忙道:「你……你别乱来……我……我自己展图。」她细心解开丝带,将轴画展开,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笔画弯斜,宛如异国字。靴老爷冷笑道:「什么玩意儿?你女儿的习字本?」
那女道:「你望下看,自会知晓。」滚动条展开,其上密密麻麻,满是字,图中另有一条红线,自东而西,如蜿蜒神龙,另有无数花花绿绿的岔枝,南北开展,如蛛网般散布天下。
靴老爷皱眉道:「这是地理图?」那女道:「龙脉图。」砰地一声,柜台上的双脚震落下地,探来一颗脑袋,双眼睁得老大。
眼看「靴老爷」现身了,那女人却也吓了一跳,只见此人五官扁平、肤皱嘴小、长得倒与他的靴底有几分神似,想来那双脚翘是不翘,并无分别。
寻常地理图长宽不过数尺,这幅图却大大不同,看它是羊皮硝制,细薄如纸绢,拉开数尺、又是数尺,滚动条长,隐含连绵不尽之意。靴老爷深深吸了口气,道:「这图是谁绘的?」那女低声道:「刘国师、姚天师。」靴老爷皱眉道:「谁?」那女翻过滚动条,展示署名,见了两个清晰汉字,一是「刘基」,一是「姚广孝」。
砰地一声,靴老爷收起了脚,昂然站起,再也坐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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