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走得远了,那宦官脸上的笑便突地垮了下来,暗恨道,“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,竟指派这等破落差事给咱家!”
便是这般边走边骂,小内官骑着马,在两名羽林天军的护卫下,慢吞吞地往宫门走去。
此时已将近卯时,内官打了个哈欠,顺手拭掉眼角掉出来的泪珠子,眼角的余光瞟到了身侧的兵卒身上。
小内官满怀恶意地将其上下打量一番,突地捂嘴调笑道,“好个俊俏的小哥儿!”
羽林卫身体一僵,朝内官微微拱手让礼。
小内官感觉一阵神清气爽,方才在沈府受的各种鸟气也顺着肠道排泄了出来,鼓得官袍下摆一阵凸起。似是找到了几分雄风依旧的感觉,小内官笑得甚是畅快。
苦了跟在身后的两位羽林天军,屏息不是,捂鼻也不是。都暗自憋着劲,求这股磅礴臭气早些散去。
便是这般走着,摸约一盏茶的功夫,到了浣衣监取水的南渠附近。往前再走五百步,便是下等宫人进出的偏门了。
入了偏门,缴了令牌和马匹,小内官三人便走向了门口亮着白灯笼的破旧厢房。
小内官敲了门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“进吧”,这才小心推了门,躬身走了进去。
这厢房内的陈设都有些年纪了,昏暗的灯光下有位华服男子正半躺在罗汉床上,就着茶几上的烛光读书。看那男人面色白润,不是那殿中省尚撵局管事陈自如又是何人!
小内官瞟了眼书封,《风月宝鉴》。吓得他赶紧垂了头,顺势滚手跪在了地上,“老祖宗,您交代的事情,小的都给您办好了。”
罗汉床上的华服男子抬了抬眼睛,“你带去的人呢,沈适之他都收了?”
“回老祖宗的话,沈大人全收下了。”
“嗯,真是难为你了,好不容易出趟宫,一点油水都没捞着。”老祖宗笑着说道,“你看咱家这里什么东西顺眼,不妨搬走罢。”
小内官赶紧磕头,“老祖宗折煞小的了!小的日思夜想能在您老人家身边服侍孝敬,好不容易能帮您跑个腿儿办些差事,高兴还来不及呢,怎么能还舔着脸问您要赏赐呢?”
陈自如瞥了小内官一眼,咯咯笑道了。
“当真?”
“老祖宗明鉴,都是小的一片赤胆忠心呐!”
“那再多磕几个头罢,这声儿我听着舒心。”
小内官心里把陈自如骂了个狗血淋头,脸上却显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来,咬牙咚咚咚一串响头,磕得那叫一个头晕目眩。
摸约半盏茶的功夫过去,小内官的前额肿大,与南极寿老相比亦不遑多让,他悄悄拿眼角瞥了一眼,发现陈自如还是还没半分叫停的意思。
小内官心下一咯噔,敢情今天还真真儿是出门踩了狗屎,触什么霉头了?
正值小内官一筹莫展之际,陈自如终于是挥了挥手,“停吧,停吧。瞧着脑袋瓜给磕得,傻孩子唷,你怎么就不知道停下来呢?”
“老祖宗爱听这个响,小的自然得竭尽全力。”
小内官笑得有些勉强。
“快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陈自如努了努嘴,“皇上新赐的贡酒,河套那边的,说是六十年陈酿,陪我喝一杯吧。”
小内官一阵窃喜,心说这头磕得还真值!又补磕了个头,起身把酒满上。
陈自如摆了摆手,“你先喝一杯试试酒劲,我这老骨头可喝不得烈酒。”
小内官点头称喏,滋溜一声那杯中物便全然下了肚。他微微咂摸了下,面露难色,“老祖宗……这,这酒……嗝……劲儿可不小啊。”
陈自如笑道,“那这壶酒就赏你啦。”
小内官狂喜,赶忙跪下磕头,“谢老祖宗赏赐,谢老祖宗赏赐,谢老祖宗赏赐……”
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浑,着了什么魔,小内官忽地就止不住地磕起头来,全然不顾自己已是满头鲜血。
陈自如挪了挪背后的靠枕,继续看起尚未看完的《风月宝鉴》。
磕头干净清脆的咚咚声,渐渐多了几分水声,恰如在雨夜走青石板,一脚下去水呼呼的黏。
又是摸约一盏茶的功夫,那磕头的声音终是渐渐停了。
陈自如轻声扣了两声桌子,陪去的两名羽林天军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这尸体看着碍眼,你们二位辛苦再多跑一趟吧。”
两名羽林天军各自抓了小内官的一只脚,预备就这般拖走。
“若是放乱葬岗,凭野狗撕咬,怎么说也得三两天功夫。不妨拖出去随便寻个地方埋了罢。”
“喏。”
羽林天军拖着小内官离开了。
陈自如继续有节奏地扣动桌子,半晌总算是停了下来,一团黑影便从房梁上无声坠了下来,跪在陈自如的面前。
“你暗中监视着,待到那二子埋完尸首,寻个机会把他们也一并处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