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里都有宇儿赢回来的弹珠。母亲骂他“不务正业”,天天放学后等天黑才回家,口袋脆响。
等我们玩够了,老师也该来了。总有一个小懒虫睡过了头,脸都顾不上洗,抓起书包就往学校冲。一进校门,赶快报告:“老师来了!老师来了!”一听这话,正在玩的人慌了手脚,匆匆收拾好橡皮筋、毽子、弹珠等,争先恐后跑回自己的座位,翻开书包,拿出皱巴巴的书装腔作势“唱”起来。我们读书不是读,是唱。每一句唱出来都是同一个调子,升调。老师怎样教,我们怎样学。反正,谁都不知道书到底该怎么去读。全班同学都“哇哇哇”地唱书,唱着唱着就唱到一起去了,成了大合唱。
一年级时,学过一篇课文,叫“鹅、鹅、鹅”。只要是接受过一年级教育的,都忘不了它。老师领着我们唱——鹅、鹅、鹅,曲项向天歌,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课文下面,有只鲜明的大白鹅。唱完,老师下令:一个早上背会,不会背的中午不许回家吃饭!于是,我们伸长脖子,扯开嗓门,大唱特唱起来。它的意思谁都不知道,我以为是首歌。母亲一有空便教我唱歌,只要是歌词,我学两遍就会了。所以,“鹅、鹅、鹅”不在话下。
那个小学里,每天中午,都有当爹的或是当娘的端着一碗饭送到教室的窗户底下,隔着窗子递过去,看着因不会背书被留下的孩子吃完。里面一边吃,外面一边骂:“人家的孩子都会背,你咋不会?整天只记着贪玩,不知道学习,好好玩去吧,让你小学都毕不了业!”
还有那个向我们报告“老师来了”的孩子。他在路上一准挨骂了。老师见他从一旁飞窜上来,便冲着屁股蛋子骂:“跑快点!迟到了!不知道抓紧时间!”他连听这些的时间都没有,只知道傻傻地往学校跑。我们的老师,除了校长,剩下的都是一个村的。在学校里叫“老师”,一出校门就排上了辈分,“大爷、大叔、婶子、大娘”地叫得复杂得很。
5
那么一大群妇女媳妇们围在四叔的门口,指指点点。母亲叫上我:“走,明明爸妈还有他姐姐都回来了,你还没见过小君呢!”只要说是看希奇,我从来不会拒绝。
明明的姐姐叫小君。
大老远就听到了四婶与众不同的笑声,她的声音很尖,高声笑起来,只觉得淫荡。邻人们都说她放荡,半夜里常莫名其妙大笑,放肆得很,没有一点规矩。这是她入狱期间人们背地里的话。说这话的女人更多是处于嫉妒,也许。四婶是郑州人,相比于村里的媳妇们,她算是出身“贵门”,见过世面。谁不嫉妒?入狱前,长嘴妇们贴着屁股巴结;她一入狱,这些人又是幸灾乐祸。
“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,白白净净的,多招人喜欢!”说这话的人是快嘴婆。
“还是人家生的好啊,你咋没这这种本事?”一个男人打岔道。
“把你的种借给老娘用用,老娘就给你生个小儿子出来!”快嘴婆不避人嫌,还嘴道。
“荒了你!”人缝中有个小女人尖尖地骂了一句。看来那男人是她的主儿。
见撞到了枪口上,快嘴婆锁上了嘴巴。她那张嘴,一天到晚闲不住。
母亲拉着我挤到跟前,看见小君背了个红色的双肩包——之前我从未见过的。她背对着人群,低着头,用脚尖去刨墙根的土。她的脚上,穿着一双红皮鞋。小君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完全陌生的气息,我站在她跟前,很羡慕。我想要她头上的蝴蝶结、双肩包、牛仔上衣、碎花裤子、还有红皮鞋。她浑身上下的东西,我没一样不想要。
四婶发现了我:“小君,快把你给妹妹带的头绳给她。”
小君放下书包,从里面摸出一条一尺来长的绿丝绸头绳,交给四婶。四婶又转头递到我手上。我捏着那根头绳,听见有人说:“克克可正有福气!”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捏着那根头绳,我恨不得头发马上长起来。小君低着头,斜着眼在看我。
几天后,我去村里的小卖部给父亲买烟,见柜台上摆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头绳,其中就有我的那种。“这怎么卖?”我问。“一毛钱一尺。”卖东西的人回答。
大伯母与二伯母夜里去了四婶家。有人听见她俩敲门,喊了一声四婶的名字。第二天一大早,四婶就直闯到我家的院子里,叉着腰叫:“蛮子!给我滚出来!”我听到骂声,连忙从屋里跑出来:“四婶,你凭什么骂我妈!”
“哟!还知道护着你妈呀,把头绳还给我!”四婶竟向我讨还起东西了。
我一赌气,返身进屋,拿着头绳出来,扔给她:“不稀罕!”
“杂种!”
四婶狠狠把头绳缠在手上,想把它绞断一样。
“我妈不在家,你别在我家院子里站着骂人!我妈又没惹你!“
“我就是要骂,今天我一直要骂到她听见!“
“你再不走我就出去叫我爸爸!”
四婶再不讲理也不会真的跟我这个毛孩子较上劲儿。我毫不怕她,在心里看不起她。她又气又恼地走了,嘴里依然骂骂咧咧。
< -->>
“小疙瘩小说网”最新网址:https://www.xgedda.com/,请您添加收藏以便访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