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他的草坪时,我看到他的前门依然敞开着,他靠着门厅里的桌子站着,表情很沉重,可能是因为情绪低落,或者整晚没睡。
“没有什么事,”他凄楚地说,“我等到差不多四点,她走到窗边,站了片刻,然后把电灯关掉了。”
我们摸黑在许多宽敞的房间里搜罗香烟,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房子原来是这么大。我们掀起许多大帐篷似的窗帘,在黑暗中摸着无数英尺长的墙壁去找电灯开关——有一次我差点摔倒,幸好扶住了一架幽灵般的钢琴。到处的灰尘多得不可思议,而且那些房间都很闷,好像很多天没有透过气。最后我在一张陌生的桌子上找到烟盒,里面有两根干瘪的香烟。我们把客厅的落地窗打开,坐在黑暗中抽了起来。
“你应该离开这里,”我说,“他们肯定会查出来那是你的车。”
“现在离开这里,老兄?”
“去大西城90住几天吧,或者到北边的蒙特利尔。”
他不肯走。在不知道黛熙接下来要怎么做之前,他是不可能离开的。他这是抓住最后的希望不放,我也不忍心劝他松手。
正是在那天晚上,他跟我说起来他年轻时追随达恩·科迪的奇闻轶事——他会告诉我,是因为在汤姆的恶意打击之下,“杰伊·盖茨比”这个形象已经像玻璃般碎裂,这出长久以来引人注目的大戏终于落幕。我以为他会毫无保留地将往事和盘托出,但他只想聊聊黛熙。
黛熙是他认识的第一位“大家闺秀”。他从前也曾多次在未表明身份的情况下接触过这类人,但和她们之间总是隔着无形的铁丝网。他发现黛熙正是他的梦中情人。他常常登门拜访,起初是和泰勒军营其他军官结伴,后来是独自去的。黛熙的家让他惊奇不已——他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豪宅。但它之所以有那种令人屏声息气的紧张气氛,却是因为黛熙住在这里——尽管在她看来这地方平淡无奇,就像他看军营外的帐篷那样。他总觉得这座房子很神秘,似乎楼上的卧室是他前所未见的豪华与凉爽,而走廊里总有许多欢乐而美好的活动,还有很多浪漫的爱情故事,不是早已是陈年旧事的那种,而是鲜活的、清新的、芬芳的,像闪亮的新款汽车,像舞会上永不凋谢的花朵。他也因为有许多男人爱过黛熙而兴奋——黛熙在他眼里因此而变得更有价值。他觉得她家里到处都有他们的存在,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些感情的痕迹和回声。
但他知道,他能走进黛熙家里纯属偶然。无论杰伊·盖茨比的前途有多么光明,他目前只是个身无分文、家世贫贱的年轻人,而那套军装给他带来的无形魅力也随时可能消退。所以他尽可能地利用他和黛熙相处的时间。他贪得无厌地、毫无原则地攫取所有他能得到的东西——终于,在某个安静的十月之夜,他迫不及待地占有了黛熙,占有了她的身体,因为他其实连跟她拉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可能会瞧不起自己,因为他肯定是用欺骗的手段占有她的。我倒不是说他假装成百万富翁,而是说他刻意给黛熙营造一种安全感,让黛熙相信他的家世也是那么显赫——他完全有能力把自己照顾好。事实上,他没有这些能力——他和黛熙门不当户不对,而且毫无人性的政府随时可能将他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。
但他没有瞧不起自己,事情的发展也跟他想象的不同。他起初可能只是逢场作戏——但后来却发现自己弄假成真。他原本也知道黛熙不落俗套,但没想到一位“大家闺秀”竟然是如此的不落俗套。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她那富裕的家,那富裕的生活,彻底消失了,留给盖茨比的是——失落的心情。他觉得离不开她了,这就是全部的结果。
再次相遇已是两日之后,当时盖茨比患得患失,好像他反倒吃亏了似的。现成的灿烂星光照亮了她家的阳台,在柳条长椅悦耳的吱嘎声中,她转身面对他,他情不自禁地吻上那美妙的嘴唇。她早先染了风寒,声音变得比平时更加嘶哑,也更加动人,盖茨比深深地体会到,惊人的财富能够锁住和保留青春与神秘,华美的衣服能够让人面貌焕然一新,而像白银般光彩照人的黛熙安逸而骄傲,人间的困苦挣扎完全与她无缘。
“我无法向你描述当时发现爱上她之后我有多么吃惊,老兄。我甚至曾经希望她会甩掉我,可是她没有,因为她也爱上我了。她以为我的知识很渊博,因为我懂的东西和她完全不同……唉,我就这样忘掉了所有的雄心壮志,在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