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齐刷刷看着我。
我一时楞住了。
“他,”阳城君用手指着我,环视大众,“为了功名,杀妻求将,为鲁国人所不耻。”
他停顿下来,看着楚悼王,说:“他是被鲁国的国君赶出来的!”
立刻,大殿里一片喧哗,鲁阳文君、屈宜臼更是添油加醋。所有的目光含着鄙视、厌恶。我的头猛然哄响,觉得大股的血液涌上了头顶。
几十年前的伤疤,又被他们揭得鲜血横流。
为了驱逐我这个克星,看样子他们准备得很充分,把我的人生履历挖得一清二楚。他们没把心思和力气用到建设楚国上来,更没有理由推翻我从魏国带来的变法的成功经验。所以他们剑走偏锋,要在今天的全体董事会上,用道德的法庭,全力消灭一个外来户。
看着楚悼王微带吃惊的眼神,我觉得,如果我沉默着让阳城君在朝堂上对我大鸣大放大批判,很可能会改变楚悼王的决心。倒不如和盘托出,反戈一击。想到这,我连忙跪下,“臣不劳阳城君来清算,臣既然来楚国,决不会隐瞒历史。在讲臣的历史之前,臣也恳请大王考虑,费尽心机挖臣的历史,与用臣的才能来为楚国富国强兵有什么关系?”
楚悼王和众人们听了一楞。
呆一会,楚悼王说:“寡人允你给朝臣们一个交代。”
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耳朵,要听我讲那过去的故事,想从中看到我是个丑陋的卫国人。
我的一生很不幸,正是在不幸的过程中,我认识了,什么是无耻的贵族。
我的出身不过是个平民身份的小富农,家里有个参瓜俩枣,这比奴隶、佃奴自然高了一等。但我的父亲是个胆小怕事、老实本分的人。他一生受人欺负,被人剥削。我亲眼看见他所遭受的凌辱。他表面上是个男人,却常在暗夜里偷偷哭泣。
他的辛劳没有积累多少财富,他最大的财富是一个不安份的灵魂,降临在他的精血中借壳上市了。吴家拥有了一个不甘贫弱、一心要经国济世、出人头地的我,一个虎痛熊腰、智慧过人的我;一个自小就拜师学武、舞槌弄棒的我。我想,他所遭受的痛苦,恰恰激发了我对卑微人生的激烈叛逆,对非凡人生的绝命追求。
我的父亲是带着一声叹息离开了他所怨恨的尘世,他临终时最后一次目射精光,凝聚在我身上,我所听清的唯一一句话是:“吴起,你要为吴家争口气”。
我号啕大哭,那是我唯一一次长久哭泣。他虽然是弱者,我也曾恨过他无能软弱,但他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啊!临终,他的心中只有我,唯独没有他自己。作为一个儿子,又能对自己的父亲再过高要求什么呢?
在哭泣中,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吴起这个名号的沉重责任。
我大了,我发誓要当官。因为我看到了当官的荣耀、权威。当官就能号令四方,官越大就越能支配越多的资源,控制更大的封地、更多的人口。父亲的死让我当官的欲望之火更为炽烈。
母亲当然拗不过我。我倾尽了家里所有的资产,周游列国,交结权贵。
但我失望了。这是一个讲血缘、看出身、任人唯亲的世道,我是个卑微的人,千金散尽,两手空空。
当我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满腔愤怒、丧魂落魄地回到家。同村里的年轻人嘲笑着,风凉着我,讥讽着我:“你一个泥腿子、歪脖子树,天生的贱命,除了败家,你能干什么?”
闯荡江湖积下的怒涛在我心中一天天激荡,已经化成了炉中滚滚铁水,随时要倾泻。他们对我日复一日的嘲讽终于摧毁了我心中最后的堤坝,我爆炸了!我不能容忍他们凌辱我的尊严。
我挥起了剑,三十七个人死在我的剑下。吴家村四处都是被我刺穿的身躯、劈开的残肢、割下的头颅。
我只有逃亡。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离别母亲的那一刻,她那在风中飘零的白发、孤苦无助的眼神让我心碎!
但这却激起了我更大的冲动!我当着母亲的面,狠狠咬下自己臂膀上的一块肉,面对着喷流的鲜血,我发誓:吴起这一辈子若当不上卿相,誓不为人,永不还家!
我的身后就是生我养我的吴家村,我大声吼叫着我的誓言。这誓言在村庄的上空久久回荡!
我来到了鲁国,上了儒学大师曾子开办的私人高校。曾子是孔子的学生。
我的动力是超常规的,我的学习就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疯狂。我仿佛是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婴儿,曾子传授的学养永远满足不了我饥饿的吮吸。曾子对我的赞扬和赏识更让我兴奋,诗书的竹简在我的手中断了再接,接了再断。治国平天下的经典在我的脑炉里已经煨得稀烂。我的奋斗刻骨而贪婪。
但是,我母亲的去世让曾子彻底扭转了对我的态度。
母亲去世的消息让我痛苦,我为不能在她有生之年让她看到我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