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梦境一变,阴郁之气尽数消散。即便是梦中,他依旧记得,那是某年的三月二十二日,桃花开得正是烂漫。
豆蔻年华的少女带着行李在道路旁低头垂眉道:“我爹说,这一去,怕是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少年轻声道:“好事。”
少女语气有些哽噎继续道:“二叔还在信里说,在那边替我寻了一门好亲事。”
少年依旧道:“好事!”
少女十指紧紧握住包裹低头咬牙道:“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?”
少年双拳紧握,咬牙沉默了半晌只道了两个字——“保重”!
……
梦中的世界过得飞快,斗转星移,兴许已经是几天之后。
夜色中依旧是那亩方塘。
小庆忌摊着双手焦急道:“为什么不留下她啊?你明明那么喜欢她……”
他仿佛小大人一般摊手道:“万一哪天你后悔了呢?”
清风拂过少年长发,少年抱着膝盖笑着道:“小玉说,‘任何时候,只要你跟我讲一声,千山万水我都回来’。”
小庆忌张开双手乐道:“那不正好吗?我们庆忌最擅长日行千里啦。”
少年目光清澈,苦笑道:“好,如果有一天我想念她了,会拜托你帮我传信的。”
“嘿嘿,我等你!”
一人一妖约定之后,少年徒步回家,不知何时却已经泪流满面。
少年心中无限悲凉得话只有他自己和吾听到了。
【如果我出言挽留,她一定会留下来。可是,我娘说过,她怀着我的时候,阿爹曾被人寻仇,我中了仇家诅咒,恐怕活不过十四岁。对她来说,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。还是让她走吧。】
梦境再转,田泽之间,少年此刻显然已然病入肺腑。只是那小庆忌法力微弱又非是医者,如何得知?
“我要走了!”
“你不给小玉送信了吗?”
“不了,咳咳!”
“不过你要哪天需要送信,还可以来找我。我保证第一时间送到。”
清风惊醒了少年的梦,昏暗的烛火中青年叹息道:“算了!庆忌啊,你这小妖怪傻头傻脑的,肯定早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。也很快就会忘记我吧。”
少年呢喃作罢,却已经魂归天际。
吾暗叹一声,再次游离……
三十多年后,吾又遇到一只名为桃夭的狐仙。
此妖立志行医,但医妖不医人,吾跟随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和妖,直到我们再次来到这方土地。
她今日的病人却是那只久违的小庆忌。
见到他时桃夭捧腹大笑道:“你不是黄色的吗?怎么变得这么绿?连帽子都绿了!哈哈!”
小庆忌的表情越来越沮丧最后嚎啕大哭道:“我也不想变绿呀,奈何在这镜花菏泽中中了毒。这毒日积月累,寻常法子怕是治不好了。庆忌除了跑得快,就没其他本事了,所以只能求桃夭大人治病!”
吾查看过去时,发现那原本秀美得镜湖此刻竟然尽是污水和恶臭的黄泥。对于这些妖力微弱的生灵来说,确实已经算是要命的毒素了。
桃夭疑惑道:“既然跑得快,为何不离开这?”
小庆忌表情一僵,小声道:“我,我要等一个人!”
他说:“我和那少年相识已经很久啦了。我答应帮他送信的,可是四季轮转,无论我等了多长时间,他都没回来。”
桃夭不屑道:“就为了这个,你等他十几年?”
小庆忌喃喃道:“不是十几年,是几十年。”
桃夭不知内情便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不会回来了?”
小庆忌沮丧道:“想过啊!但,但万一他又回来了呢?”
那个小妖怪学着少年的样子怀抱着双膝道:“若我就此离开,等他回来,岂不是没人帮他送信了?所以我还不能死啊!桃夭大人,求你救救我吧!”
吾不忍之下便以跨越时空位面将少年的几许记忆送入他神魂之中。
那是吾第一次知道,它这样朝生暮死一般弱小妖怪也会流泪,不是恐惧,而是因为为了挚友而流泪。
“原来,他真的不会回来了。”
……
涸泽数百岁,谷之不徒、水之不绝者,生庆忌。庆忌者,其状若人,其长四寸,衣黄衣,冠黄冠,戴黄盖,乘小马,好急驰。以其名呼之,可使千里一日反报。此涸泽之精也。
吾依旧记得那小妖怪泪目中喃喃之语。
甚至于,吾知道,即便天地大劫宇宙生灭,吾依旧记得:此一生,你未取我性命,我未负你承诺,无憾——百妖谱之庆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