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适之宅邸占地极广，却老旧非常。府上除了个耳聋眼花的老奴外，再无旁人。各处庭院都杂草丛生，唯正对大门的主宅，每十日由老奴扫洒一遍，所以稍显整洁。
沈适之随手指了一处偏房。
“你暂且住这间客房吧。”
“晚些时候，自会有人将金创药送来，别落了门锁。”
“除开后院沈氏祠堂及内院，其余地方你均可随意走动。”
絮叨说完，沈适之才提上灯笼出了门。
顾省斋抱着断腕，将身体重重摔在了床上。
褥子有股轻微的霉味，应该是许久没有晾晒的原因，但总归是比露宿街头好了太多。经过这一番折腾，顾省斋早已是又累又困，加之受伤之后身体十分虚弱，他仰面倒在床头，没过多久便睡熟了。
这一夜顾省斋睡得很是安稳，甚至连辛伯是什么时候将药物放在桌子上的都不知道。
再说沈适之这厢。
沐浴更衣后，沈适之跪坐于蒲团之上，面朝神龛内重重叠叠的沈氏牌位，闭目静思。
这是供奉着沈氏先祖的祠堂，左右各有一苍劲古朴的楹联，上书：
“祖宗虽远，祭祀不可不诚；
子孙虽愚，刀剑不可不练。”
位于大梁正中间的堂檐，则是用烫金描边熨出了铁画银钩的“昭烈穆武”四个大字。
这原是沈适之的祖爷爷沈继武将军在击败北突厥、收复珲河地区之后，由祖皇帝御笔亲赐，同期赐下的还有金甲金刀，后因其父沈愈垦堡失利，才被尽数收了回去。
沈适之睁开眼，望着最下排的灵位，打开了灵牌下方的暗格，从中取出一截暗红色底纹的山文甲的破碎鳞片。
沈适之略显迟疑地望着甲片，半晌抬起头，怔怔望着沈父的牌位。
“爹，保佑安仁。”
……
……
鼻下粘着夸张八字胡的小内官领着五名女官、两名抱着赏赐的羽林天军来到了沈适之的府上。
小内官迟疑地望了一眼破旧的大门，退了两步又仔细琢磨了一番门匾，这才鼓气信心敲了门。可这越敲却是越没了底气，小内官心说沈园怎生得这般荒凉破落，莫非走岔了路，这宅子本是荒宅？这偌大的盛京城内，此等繁华路段，竟会有这般规模的荒宅？
实在诡异。
在小内官就快要花光耐心拂袖离去的时候，辛伯瘸着腿远远儿地应了声。
大门开启的声音足以让人酸倒后牙槽，无论是小内官、众女官或是羽林天军的护卫，皆是听得直咧嘴。
辛伯佝偻着腰，漏风的嘴弯成了月牙，可惜这月亮上只有星星点点的白光。他说话有很重的西南口音，加之缺牙漏风，听起来含糊不清：“泥找哪各？”
小内官并没能听清这瘸腿老仆到底说的什么。不过这不要紧，只要能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就好了。
清了清嗓子，小内官中气十足地说道，“咱家身奉圣旨，请爵爷出来领旨。”
“哦哦，要得哇！貂铛你嘞边请。”辛伯佝偻着背，费劲地转身领着小内官一行来到了堂前。
“貂铛稍坐哈，我嘞逗切请我们老爷出来。”
辛伯瘸着腿走开了。
小内官打量了一番布置，忍不住多了几分惆怅，不免心中一阵腹诽，“这厅堂怎生得如此昏暗？纵然家道中落，可也好歹是御赐的伏波将军啊。这御赐的女官不说金枝玉叶，好歹也是细皮嫩肉啊，就在这种破落地方了却残生，倒不如和咱家结个对食来得舒坦。”
再说这厅堂，简陋得甚至都比不得家中稍有余粮的一般人家。
三条长凳两幅字，此外再无他物。
三张条凳也是有了年纪，凳体上红漆斑驳，布满了划痕。墙上两张提字也是纸面泛黄，左曰“若不撇除真是苦”，右曰“入能回头便是人”。
左联似是有三五年习字的书生所作，好歹还算是有几分神韵。但是右联嘛……实在是有辱斯文。就算是这少有动笔的小内官，也看得出那字写得毫无章法可言。
小内官又转了两圈，终于回过神来，那说得一口西南土话的老仆竟是连热茶都忘记奉上了，脸上露出了几分愠怒
沈适之穿着一身粗布短衣，赤脚从后堂走了出来。
这身打扮分明是街上贩夫走卒的做派，唯有扣在腰间的一柄重剑无端多了几分肃杀之色。
“让貂铛久等了。”
小内官回礼，不由皱眉，“倒是不碍事。只是沈大人你……莫非就这身打扮接旨？”
沈适之退后两步，神情肃穆地整了整衣袖，屈膝跪下。“罪臣沈适之接旨。”
小内官张了张嘴，终究还是没有跟他在这些小细节上面计较，他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。
“奉天子口谕：原伏波将军沈适之，五年来恭谨守责，已消原罪，念起孤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