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冬天,我张着胳膊在冰上走,一路滑行到了乡里。
纯蓝墨水颜色一样的牵牛花夹在硬皮笔记簿里,我多日后打开笔记簿,它成了标本。
陈彤早上在乡初级中学卖包子,回学校里的宿舍收拾干净了,再骑自行车慌慌张张地上班,沿着乡村小路跌跌绊绊。
她打毛衣,找空闲打麻将。
乡干部的家属是她常找的人。
我看报纸。
在乡政府晒太阳最是惬意,在食堂刚用完饭,在井台上看看水,望望办公楼的后面,走到前面,小青年在值班室议论姑娘,议论完了在办公室的电话机旁议论乡村干部。
乡长从行政村用完饭,腆着肚子,用牙签剔牙,走回来。一群人不分职位,在一起晒太阳,说话。
我慢慢长大,乡政府对面中心小学下面有个裁缝铺,我做了两件衬衫,一件是白底蓝花下摆束起来的短袖衬衫,一件是细蓝条纹方领的长袖衬衫,我穿着大学校园里流行的装束。
裁缝铺下面有两棵樱桃树,长在路边,村子的外面,结果了,就有人去摘。
我看她们拿着,粉红色的一串,又掐了放在嘴里。
姑娘们貌美如花。
3
为什么叫银湖,水翻滚起来是银色的,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
十二岁时我去银湖岸边,搭木船去姥山岛,岛上有一大片苍翠的竹林,还有一座塔,除此之外,没有什么,一处靠近岸边的湖水中有两块礁石,传说是王母娘娘遗落的两只鞋。
我们那些孩子在岛的山坡下野炊,捡拾树枝,用石头搭灶,放上铁锅,做好了米饭,还做了榨菜鸡蛋汤。
回去上船,老师发现少了一个人,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,男的,二十五岁,大家看,从山上下来一个男孩,不停地挥手。
岸上有个寺庙,我怕寺庙里红色和黄色的布置,没有进去,在渔村转,突然转身,一口红色棺材放在门槛上让我看到了,男同学在远处,我没有吱声,心缩小了。
等车的时候,梅丽买来了蛋糕,语文老师拿了在嘴里咀嚼,我也买了一斤,默默地吃,独自尝着蛋的腥味。
第二次我在港口乘小艇从湖心过,到了渔村,看了看水边摆的土特产,吃了全鱼宴。
全鱼宴上都是鱼,大鱼、小鱼、新鲜鱼、腌制的鱼。
在艇上,我看到领导们斗智斗勇,一个中年人抱起双臂,眯起眼睛,我那时对他崇拜不已,主任高谈阔论,捏拿官腔,被人比下去。
冬天,市领导安排我们游湖,真是太热情了。
从岸边回来,我迅速回金龙小区,把自己捂在被子里,瑟瑟发抖,还冲了杯维维豆奶给自己喝。
第三次,是今年夏天,滨湖大道上的绿化挺好。
我现在是个正常人,会回忆。
我外婆家在清镇,还有个小舅舅背过我。
一九八一年,清镇后汪村,我六岁,小舅舅十四岁,他就是那个大一些的男人,我假想他说要带我到德国柏林去,我们住的房子前面有一片玫瑰园,他在汉堡市工作,我可以在家写作,生两个孩子,林山,林河,他们的父亲叫林伟,而他们的母亲叫田意。
他穿着白衬衫,沿着土路往前走,旁边是睡在柴房的大姐姐,大姐姐家的房子和外婆家的房子隔着一面墙。
还有一头黑猪在前面,小河和我们平行,我们往东走,村东头是出村的大路,大路过去是田,外公在田里有一块自己的地,种了西瓜。
一座山丘在前面,站在山丘上,看得到下面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如童话境界般的小村子,烟雾缭绕。
再往前面远远的地方看,是戏台常搭的地方。
小舅舅穿着白衬衫,我在他背上。
大姐姐带我在小河里划过船,攀过莲花。
小舅舅消失了,没人提起他。
我也忘了他,高一的时候记了起来,写了一篇散文《我的童年》,上了朱自清的散文《荷塘月色》后,我们要写作文,我在文中说小舅舅患白血病死了。我从家里人口中知道他当时寄居在亲戚家里,他的病在医院治不好,
我和小舅舅在空中相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