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连忙扶住娘亲,“娘,你喝醉了。”娘顺势靠在我肩膀上,却用手拍着桌子叫:“我没喝多,我还没喝够呢,大郎再给我倒酒!”
大郎为难地说:“玉莲你真的不能再喝了。”娘一指月娘,“他不肯倒,丫头你给我倒。”我向月娘打个手势,月娘会意地站起身,把酒罐抱到旁边,道:“谁也不喝了,再喝都醉了。”
娘冲月娘把眼一瞪,“丫头你翅膀硬了不是,敢顶撞你娘?要不是因为你,我会成今天这个样子么!”泪水在月娘的眼眶里打转,她涨红了脸,小声道:“我知道,是我妨碍了娘的幸福。”
周大郎惶恐地望望妻子,又望望女儿,终于还是走过去爱怜地搂住女儿,“你娘喝多了说气话,她不是认真的。爹最疼月娘,月娘心上明白的,啊?”我皱皱眉,一使劲抱起娘亲,对大郎说:“让娘到里屋躺会儿吧。”
“好,好。”大郎忙不迭一溜小跑,把被子铺开,我把娘亲放到床上,娘却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云儿,你不要走。娘欠你的,下半辈子做牛做马补偿你。你别离开娘……”
我轻轻移开娘的手,掖到被子里,一边柔声哄着她,“不会,保证不会。云儿以后一直陪着娘亲。”娘这才安了心,终究敌不住酒意,合了眼帘沉沉睡去了。
我分明看到周大郎的嘴角跳了跳,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,但他什么也没有说,咳嗽了几声,默默退了出去。月娘拧了一把毛巾送进来,刚要开言,我忙将食指覆唇示意,“嘘,小声些,娘睡了。”
我牵着月娘走出屋子,月上柳稍,柔风拂面,满天星斗像璀璨的宝石镶在天幕,邻家传来声声此起彼落的犬吠,宣告着静谧的夜里永不衰落的生机。
月娘虽说是终日不曾闲着活计,但不知道是否上天对美女格外眷顾,她的手依然细若柔荑。“还在生气啊?”我悄声问。
月娘抿嘴一笑,“哪有啊?倘在往日,我或者会生气,会想不通,今日却不会了。”
我很讶异,“娘常常这样发脾气吗?”在我的记忆里,娘几乎没有这样过。
月娘幽幽地叹了口气,小手把我的掌心捏紧了,“我很小就知道,我有个哥哥,在遥远的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,但他却像娘身旁的影子,虽然很虚幻,可是人走到哪儿,影子就会跟到哪儿。我知道他很懂事,他很能干,因为只要我做错了事,娘就会抱怨说,‘换了我云儿,就不会这样。’我以为娘讨厌我,后来渐渐明白过来,娘不是讨厌我,是心里难过却没有地方说。我开始可怜娘亲,却天真地想,只要有我承欢膝下,娘就算曾经丢失了再珍贵的东西,也会慢慢弥合了伤痕吧。”
月娘顿了顿,一双妙目深深望着我,“可是我想错了。因为再后来,我突然知道,我的哥哥,他不再是影子,他是大家口耳相传的岳家军的赢官人,虽然我依然没见过他,可他不再遥远。”
“娘发脾气的次数越来越多,好几次我听见娘在窗户下偷偷地哭泣,而爹只是越来越沉重地叹息,直到有一天,娘走出门去,义无返顾地说:‘我要把一切告诉梁夫人……’我以为我们完了。真的没想到你会那么快来,等见了你,我好象忽然明白了娘的痛苦。原来这些年,娘丢失的东西,根本就是无价的,是宁肯不要性命,也要追回来的。哥哥你不知道,从小到大,我从来没见过娘亲像今天这么开心,虽然她在哭,但她心里踏实了。”
我只当月娘是豆蔻华年,涉世未深的小女孩,竟想不到她说出这一番话来,令我又是惊诧,又是伤感。但见星光下她明眸闪亮,齿如编贝,长发如丝飘滑在我手臂,不觉心中涌起怜惜之情,遂放了她的小手,把她瘦削的双肩环入怀中,柔声安慰她:“月娘放心,从今往后,大家都要开开心心地过日子。哥有一碗饭吃,月娘也有,哥有一件衣穿,月娘也有,月娘那么聪明,还可以去……读书。”
“读书?!”月娘惊喜地叫出声来,“女孩子也可以……读书?”
“当然。”我笑着刮她的鼻子,“不读书认字,想给哥哥写信都不行哦。没准我们月娘,还是个大才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