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管咋说,华儿,你今天做得可是不对。”有人说。
看到这情形,人们纷纷散去,只留我跟母亲。母亲是有威望的人,他们的不满也只是停留在口头上。
卖瓜的男人等他们一走,竟忍不住失声痛哭,小孩见大人哭,也跟着哭起来。
“兄弟,咋了啊?”母亲有点慌乱。
“嫂子,你不知道啊,”男人一边哭一边说,“一斤西瓜才赚几分钱,这一车卖下来除去汽油钱也就是赚一二十块。你看,瓜没卖出去,糟蹋了这么多,心疼啊!”
“兄弟,嫂子明白。先把饭吃了再说,啊?”
“嫂子,你是好人,我知道。饭我不吃了,我从家里带的有馒头,你给我爷儿俩一口水喝就够了。”
我赶紧把大茶壶递上去,男人接过,放在车帮上。他从一个花布兜里拿出两个干裂的馒头,递给小孩一个。小孩身上,汗水加泪水,一道道水印子,小手也是脏兮兮的。
“孩子,把饭吃了。”母亲把碗递给小孩。
小孩懂事地摇摇头,怎么劝都不肯吃。爷儿俩一口馒头一口水的,吃得我们心痛。
母亲把碗端回家,躲在厨房里闷声闷气地叫父亲:“买两百斤西瓜回来!”
父亲一句没骂就去买回来了。幸好,那男人不知道父亲跟母亲是一家子。
父亲坚信他的两个孩子会成才。
每天收破烂儿回来,父亲总会把里面的书刊杂志拣出来,拍拍干净,让我放到抽屉里。我很乐意做这事,时常跟父亲一起拣。书大多是、,杂志也不是什么好杂志,这是后来知道的。我最喜欢拣的是画书,以前很流行,只有巴掌大,黑白版,跟连环画一样,大都是描绘革命英雄故事,像《铁道游击队》《英雄儿女》《刘胡兰》……每本只有几十页,一会儿就翻完了。不认字的时候,只看画,仍看得津津有味。只是这种画书,父亲就为我收藏了几大抽屉。父亲没标准,只要是书,就为我留着,长大了看。
小学时,每天都有一群孩子放学后来我家,只为看过瘾一本本画书。父母很慷慨,所有书拿出来给我们看。后来,画书越看越少,因为每个孩子都喜欢,往往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自己的书包里。
有一次,父亲收回一箱新书,都是一样的,他原封不动放了起来。见书那么新,他舍不得卖。小学三年级,老师让学生们捐书给乡里,我对父亲讲了,父亲说,捐书总不能给旧书吧,把那箱书捐了算了。我来回跑了几次,才把书运完,一共三十本,全校数我捐的最多。谁知,第二天,我见老师一人拿一本读得津津有味,正是我的书!封面上三个大字赫然:金瓶梅。
还是感激父亲。在父亲的帮助下,小学时光里,我读了许许多多书,只是故事大王,儿童文学之类的都有一箱子。遗憾的是,从初中我就开始住校,离开了家,直到现在依然如此。中学里,老师严禁阅读课外书,父亲若干年前为我留的书只得又放回家,说清缘由,父亲听了,竟毫不犹豫地统统卖掉,连我最喜爱的《故事大王》系列也不放过。
父亲不像母亲那样,把爱说出来,给人听。父亲的爱沉默,沉默得像影子,让人感觉不到。一旦感到了,人总是要懊悔点什么,忏悔点什么。别人都说,父亲深沉,说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