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人颔连连,纷纷道:“是啊,天下没有自投罗网这等事,大家吩咐下去,这几日多多留意,一有异象,立时上报。”
霸州虽非剿匪第一线,却因地近京畿,来往军旅为繁多,西北嘉峪关、东北山海关、正北居庸关地军马东西往返,调戍守,皆需途经此处,这钟思身为前朝旧臣,如今反受重用,尤其感恩戴德,诸将明白上司的心事,当下簇拥着钟思,视察城内防守。
只是众人嘴里虽然勤劳,脸上神色却甚轻松,毕竟天兵天将只在戏台上见过,与其担忧秦仲海从天而降,不如小心上石头绊脚,那才是正经。
行入大街,便由总兵带领,四下视察。众将忍着哈欠,自做军纪森严状,钟思拊须顾盼,眼看城中一如平常,心下甚喜,颔便道:“咱们正统朝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,姓安居乐业,当真是皇上鸿福……”正要继续称颂,忽听街角传来微弱声响,细细听来,好似是阵阵呻吟。钟思咦了一声,率领众将转过大街,赫见一名乞丐瘫软地下,正自哀声行乞。
寻常乞丐浑身脏臭,这人却比乞儿还要不如,看他形容枯槁,手臂细瘦,肚腹却高高隆起,好似是地狱图里的饿鬼,几连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少也不足辨认。霸州城六畜繁昌,耕民十数万,乞丐向来少见,众将没见过这般苦状,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。钟思内心怜悯,便蹲身下地,从口袋里拿出碎银,温言道:“来,拿去吃饭。”
那乞丐茫张双眼,气息微弱,一见钟思的右手伸出,猛地扑将上来,死命抓住,迳朝嘴里咬去。钟思大吃一惊,看那乞丐如此污秽,黄牙咬落下来,必有怪病缠身,忙道:“来人!”亲兵急忙举脚来踢,怒道:“混帐东西,是给你银两吃饭!不是让你吃手!”
那乞丐好似饿昏了头,却把思公的贵手当鸡爪,迳要抓来吃了。受了几脚,自行滚向道旁,钟思惊惶缩手,银两没曾抓牢,便自坠到地下,骨溜溜地滚至那乞丐面前。
白晃晃的银滚在面前,那乞丐一脸迷茫,自管俯身拾起,但见他颤巍巍地举起元宝,却不见兴奋神色,只把元宝往嘴里塞,好似当作了饺,一股脑儿要吞落下肚。
众人纷纷惊喊:“这小饿傻了!”连着几番怪事生出,各人慌忙踢打,又把银抢了回来。那乞丐浑似失心疯,挨了几下责打,也不见他哭喊呼疼,只是双目茫然,趴倒地下,口中还在喃喃不休。
众将咒骂不已,又待下手痛殴,钟思却摇了摇手,道:“算了,可怜人一个,莫与他计较。”他反覆看了那乞丐几眼,拊须蹙眉道:“来人,将这人带回府上,让他疗养生息。”
“总兵大仁大德……”众将见了正义之举,莫不衷心发叹,拼命来颂:“大慈大悲啊!”
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”钟思面有得色,俨然道:“想吾等为国为民之士,求得不就是‘天下为公’四个大字么?待得天下为公,世间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,奈河西北乱事不平?家事国事不靖?”他仰天拊须,摇头晃脑,吟道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!选贤与能啊,讲信修睦……”
总兵大人作章,满场将士把嘴张,长篇大论之下,众下属无不疯狂颔,点得脑袋都快落地了。钟思洋洋洒洒说了好长一篇,不免有些渴了,眼看左近一处茶水摊,另卖些糕饼,当下取出银两,吩咐道:“来人,去买些茶水点心来,大家边吃边聊。”
一名将领笑道:“买什么?那多费事,要吃要喝,瞧我过去吭个气儿……”话还含在嘴里,总兵已然凶眼怒瞪,大喝道:“大胆扰民恶行!你想害我被革职查办么?”
当时朝廷管办森严!官员一瓢一饮皆有约法,若有巧取豪夺之事,动辄抄家灭族。钟思为官多年,深知皇帝手段阴毒,派有大批密探监管群臣,秘号“客栈”,为免厂卫举发滋事,便来当头棒喝,以儆效尤。
众将闻得主上发怒,心中有愧,一个个低下头去,不敢应答。钟思哼了几声,亲手拿了银两,便往茶摊而去。看他手持银两,兀自回瞪向众人,责备道:“什么是买,什么是卖!给我看清楚了!”他行到茶水摊前,回头数落了半天,却没听见店家过来招呼。
说也奇怪,钟思身为总兵,平素店家一见大人到来,那还不全家慌张出迎,老婆女儿排排跪了一地?岂能这般置之不理?钟思满心纳闷,当即蹙眉转头,沈声道:“店家!”
“咕……噜……”
有怪声?钟思满心惊疑,霎时扬起脸来,只见面前站着一人,看他嘴里塞满糕饼,正自大吃大嚼,半点也不似店家。钟思吃了一惊,凝目细看,赫见此人身瘦如柴,却又挺了个大肚,竟又是只饿鬼冒将出来!
钟思大惊失色,“啊呀”一声叫,急急退开,忽然脚下一绊,立时摔倒在地,瞪眼一看,脚边竟又趴了一只大肚饿鬼,看他手抓糕饼,趴地啃食,模样如颠似狂。钟思吓坏了,惊叫道:“来人啊!来人啊!”左右亲兵抢上救起,其余众将也都赶将过来,一个个睁大了眼, 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