氏只是摇摇头,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,皇帝伸手去拉她,“允炆是嫡中之嫡,是你我的亲孙,身份贵重——”
他抓了个空,抬头就看到马氏已经化成了一团轻烟,而他也很快从梦中醒过来。
醒过来他就知道自己真的是时日无多了,半晚不再合眼,第二日神思不属地上了朝,下朝却听到了山西太原的急报,晋王棡薨了。
果然人死之后,魂其有灵啊!
魂其有灵,他便能见到死去的马氏、标儿和樉儿和棡儿了,他能见到爹爹妈妈,自己这些年在太庙供享了了很多,再见总不是饿死的模样了吧!他能见到两个兄长,他这两个哥哥十分凶顽,这也传到了他们的儿子身上,他虽然废了两个侄子,但是那是罪有应得——而且他也将两个侄女养大了,嫁人了,还给了公主的名号,这也算对得起他们了吧!
他还能见到徐达、常遇春、邓愈、汤和、沐英、胡大海、赵德胜、华高、俞通海这群人,是一起征战天下的老伙计了,他们还能在一起逐胡虏、除暴乱,廓清宇内,这些人与他保有始终,他们的子孙,便也与国咸休。
当然还有很多人,他的眼里划过一双双不甘、怫郁、愤恨的眼睛,那是蓝玉、傅友德、冯胜、朱亮祖、廖永忠他们的眼睛,这些人死在他手上,成了鬼,在那一世要来讨债——他不怕!
皇帝指着虚空中,“你们自己想想,朕待你们不薄,给予高官厚禄,赐大量土地,还跟你们攀亲戚,你们的儿子,都娶了公主,女儿也成了王妃,朕还颁给你们丹书铁券。本人或子孙犯罪,可以免死数次,朕有负于你们吗?你们是如何回报朕的,仗着有铁券,迅速腐化变质,杀人伤人、恃强凌弱、霸占土地、**妇女、吃喝嫖赌、贪污纳贿,甚至造刀枪、穿龙袍的都有。你们早已不是国家的柱石,而是蛀虫,早晚要把朕偌大的江山,啃成空心的筛子!”
眼前人影绰绰,这些人的脸忽远忽近,他们一声声喊着皇上,又阴森森问他:“皇上,你的棘杖呢?”
这戳中了皇帝的心,在懿文太子还活着的时候,皇帝只是恨这些骄纵的功臣们,不知道收敛,辜负了他的心,而在洪武二十四年太子去世的时候,皇帝就害怕这些能为自己所用的人,不能为允炆所用,害怕他们造反、江山不保,子孙后代会做别人的阶下囚。
于是即算这些人没有犯法,依然得了鸩酒,毫无缘由地被赐死。
皇帝双目一凌,这些鬼影又不敢近前来,喧喧嚷嚷地散去了,他看着眼前太庙中,东西配殿里二十一位功臣的神主,心道:“朕在功臣庙里,曾留下一百零八人之位,如今只剩下二十一位了!”
他扶起跪在地上呜咽的允炆,道:“朕本淮右布衣,因天下乱,率众渡江,保民图治,今四十年矣。荷天眷祐,悉皆戡定,奠安方夏,复我中国之旧疆。”
朱允炆的眼泪还未拭去,却急急道:“皇爷爷西平汉王陈友谅,东缚吴王张士诚,南平闽、粤,戡定巴、蜀,北定幽、燕,四方戡定,使民安田里,天下晏然,此诚千古未有之业——”
“然,朕却有三恨,”皇帝道:“汝可知道?”
见允炆摇头,皇帝道:“一恨定都金陵。”
南京太过偏东南了,元朝残余势力仍虎视中原,伺机南下,建都南京有鞭长莫及的感觉;不管从国家管理还是战略位置来说,都不太方便。皇帝自己也说过:“朕今新造国家,建邦设都于江左,然去中原颇远,控制良难。”其二,若是追溯一下在南京定都的王朝:东吴从孙权到孙皓是58年,东晋从司马睿到刘裕代晋是103年,宋齐梁陈四朝寿命是一个比一个短,平均50年左右。所以民间说南京不适合做都城,定都南京的王朝都会短命。这观点虽有迷信的成分,但支撑这个观点的依据却是事实存在的,包括后来的南唐,也很短命。“以六朝所历年数不久”像咒语般缠绕着皇帝,使之不能自安。
三是大内填燕雀湖而成,地势下沉,近几年一直积水,皇帝认为这破坏了风水,对子孙后代不利。虽然金陵虎踞龙盘,确实是上佳之地,只是四周无险可守,没有军事要隘,与北方的那些层峦叠嶂的高山峻岭见之无法相比,除了长江之外,南京基本没什么靠得住的军事要隘。
而皇帝从不认为长江是天险,他当年渡江,并不多难,若是变起,长江根本不是天堑,金陵危在旦夕。
所以,他一直想迁都。迁往何处?他心目中认为长安较好,于是在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,特派太子去三秦视察。只是时过境迁,全国格局早非汉唐时代,长安过于偏西,远离富庶,漕运艰难,迁都长安已不可能。而从攻占集庆到建立大明,皇帝在金陵前后已经呆了十二年。这地方乃是他打天下的中心根据地和大本营,同时这块热土也见证了他一路的艰辛和丰功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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